第八回 凿窍心切混沌死 混沌亡故天地生-《灼古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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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小月早已涟涟,阿凫听之,更是一震,因他近日昼夜伤怀,时常忧思离别之日,便忘了“今朝有酒今朝醉”,更未惜以昙现大喜之情,如今听这小孩帝君一说,便有些悔意。

    众人见儵忽二帝使尽浑身解数,招来那太古神器利刃,尽数刺入沙球之中,雕琢勾勒孩童俊美容颜,阿凫望之,怔之又怔,想向一旁小月问话,却见她亦是难得懵懂模样,便又探向阿中,只见阿中虽分得一翅挽着自己,那神色亦是震撼模样。几人中,只那竹若一脸了然,他见众人大骇不解,便缓声道来:“诸位可知,那球中神仙,是谁?”

    凰仙客道:“想来便是混沌大帝。”

    竹若颔首道:“是了,他便是我众人之无上帝君,名唤混沌。”

    “混沌”二字一出,阿凫顿感全身气涌,便是一阵眩晕,自忍了,方听竹若续道:“太古之时,原只有混沌一人,后他听得黄沙之中生灵蠢蠢,他因感其求生之欲,遂允了东西南北四海地孕化四位先天神君,四神君俱是人灵形容,原是通天人帝;其中,北海忽帝与南海儵帝更是源极究竟之灵。然四方应俱属顽极之地,尤北海、南海,一个极寒,一个极热,除了灵兽仙草,稍寻常的生灵便都涂炭晦暗,久不登世;且四位人帝诚然神通广大,齐天傲世,乃万物之灵,可混沌大帝怜他等仍有人心仓皇软弱处,便时常定好日子,唤他四人于他中央之地团聚,亦可交换气运,使四地春花有序,夏阳如期。我呢,约莫诞于五位帝君降生七万年后,我自长得一丈长,便央帝君带着我一同玩耍,因中央之地花果长得最是丰盛,祥和之韵亦最是充足,我每回来此都得了不少灵气滋养,而最其中最叫人念想的,便是混沌大帝仁善之心。”

    小月仙听得沉醉,于此便笑着问道:“怎的,儵帝待你就不大仁善了?”

    谁知竹若仍旧神情凄怆,强颜欢笑同她道:“儵帝固然很好,儵帝于我,便是凡界亲生父母一般,因我生之于南海,长之于南海,他于我之厚爱是道之严令所指,怕是想甩亦是甩不掉的。”

    儵帝凿窍混沌,耗得不少气力,听竹若于一旁胡言乱语,便分了些神同他玩笑道:“我若自觉与你无缘,想将你丢了,想来亦是可行的。”

    竹若道:“帝君于我自还有知遇之恩,盖不能以养育之恩一言以待。”儵帝见他识得好歹,便复自忙去了。

    竹若便回了神来,与阿凫等人道来:“混沌大帝之仁善与旁人之不同便是他无惧来者善恶美丑,于南境沧海大地,有陵光神君朱雀灵鸟生得娇艳,我颇有自知之明,自知模样丑陋,便向来以凶恶之态示人。直到那日,头回见混沌大帝,他问我道,‘小蛇为何忧思’,我答他,‘人俱畏我’,你们猜猜,他答我何话?”

    阿凫问道:“夸你人形模样乖巧可爱?”

    小月仙嗤道:“想来帝君不会这般肤浅。”

    竹若道:“他答,‘你若娇嗔可爱,又派谁来震慑南境妖邪?’自那以后,我便知,身为螣,便须使螣蛇使命。”

    小月道:“他既这般好,五帝又时常团聚,你何故如此凄情?”

    阿中道:“便是凿窍之故。”

    竹若点了点头道:“东南西北四帝感其厚德深道,便想着一齐赠混沌大帝一大礼,可世间何物不是大帝所有?帝君们便没了辙,一日协商,忽恍知:大帝无七窍五感,我等欢愉行事、良辰美景,他俱是不可见之、行之、感之。他四人便耗费万万年岁修为,花费七日,为其凿窍,欲使其遍尝世间美景美事。”竹若还欲再讲,忽有一阵清劲飓风,耀着日月阴阳之金银厉光,自九天之上垂落,直指阿凫,周遭黄沙亦席卷而来。沙球中混沌大帝似有感应,差出一道金光,欲护得阿凫周全,儵帝、忽帝亦竭力以冰火相抗,阿中更是以命相抵,勉力拽紧他;怎料那飓风猛烈至极,其可怖威力惮慑众生,终是将阿凫生生拔了起来,将他撞入混沌大帝之沙球之中。

    姬三凫只觉此风来得突然,他还未做反应,便已闯入了沙球内,浮于混沌大帝身侧,大帝似是心中有所了悟,同他道:“既如此,便再伴我几日。”

    阿凫望着他通体剔透发亮,如无上美玉,顿觉尴尬羞愧,便垂了目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大帝又道:“七日后,我便有了眼、耳、口、鼻、舌,亦可与汝等一般,谈笑说话。”

    阿凫不知答他甚,便道:“那便恭喜帝君了。”

    大帝笑道:“七日后,我便死了,阿凫,你如今不过在往昔气数所化境遇之中。这七日,有你一伴,可是幸事。”

    阿凫听之,竟顿感心痛如绞,分明只见得混沌不足一日,感伤至如此亦使他心中诧异,他便怯怯问道:“帝君,阿凫斗胆一问,当日四位人帝欲凿窍于你,你可知?”

    混沌大帝笑道:“怎的不知?”

    阿凫又问:“那你可知,窍凿汝亡?”

    混沌又答:“知。”

    阿凫落下泪来,道:“何故不止?”

    大帝差了一朵柔风,抚于阿凫面颊,同他道:“兄弟情义,何故止之?造化求之,我便亡故。”

    阿凫复问:“大帝为的是日月星辰与大地沧海?”

    混沌笑道:“是了,阿凫,我若亡,则化为日月星辰,草木花鸟,它们生生不息,亘古轮转,你之所见皆是我,你之所悟亦是我,是以不必伤怀,我于事事处处相伴于你。”

    阿凫听之,怅得不愿作声,自闷着气,混沌亦不再理他。一日后,阿凫忽想起一事,问混沌道:“大帝,为何那飓风卷我至此?若只为着我访古一事,实有些勉强,因帝君乃太古至尊之神,怎会容我造次?”

    “想来你自此处出去后,他们定会知会于你。”混沌听之,轻笑,顿了顿又道,“阿凫,你如今承情古道,众人皆叹你实属不易,我却知你情愿永世沉醉其间。行而不知,永世焦灼;知而不行,永世凄凉。我望你清凉自知,却得人温柔以待,若想如此,便须你一往无前,再不怕历世艰难。”末了,大帝将无极笼月蔽日之气弥入阿凫神思,阿凫便又昏睡过去。

    待阿凫醒来,见自己已躺于遍地金灿九华怒放之芳草地上,是时晴空万里,鸾鸣蝶舞,再无沙尘漫天。藏精仙客见他醒来,喜不自胜,叫众人过来,小月仙与竹若甚是欢喜,儵帝与忽帝亦是含笑望他。姬三凫虽感念眼前神君友人关切挂念自己,却了然那境中大帝已逝,心中便空了大块;阿中自然知晓阿凫心事,便不作声,小月便向前扶起他来,扶得他起身,便怯怯去向一边。阿凫见状,不免心生疑虑,怎的七日未见,便这般生疏?想当年瑶池初遇,分明亦未见她分毫羞怯之态。

    竹若道:“阿凫既已醒来,我与儵帝、忽帝便先归赴南北海地了,此境已成,还盼来日再见!”说罢,儵忽二帝向他们欠身示意,三人便遁得无影无踪。姬三凫只觉于眼前景况摸不着边际,正欲问凤凰,那凰却道:“既如此,我等便亦归赴瑶池,休养几日,便去下一境遇。”便招来一团火风,将他三人一起携回了瑶池。

    南地,竹若同儵帝问道:“帝君怎的不与他们说,阿凫便是混沌大帝分身之分身?帝君又怎的不与阿凫相认?帝君分明思念故友已久,此回良机一错,怕是再不能有啊!”

    儵帝微瞑凤眼,游了神思,再不言语。

    瑶池,阿中同小月仙道:“当年混沌死后,四帝君痛苦万分,日夜难眠,不想自己竟犯下滔天罪过;后方知,混沌分明已料得造化将至。世间万象俱是倏忽而来,倏忽而逝,以五感视世间,便尽数王不留行,而种种悲欣愁苦,若无五感,则再不能体之悟之,是以混沌得助友人之力,将纷繁情丝注撒人间,万物得情而生,得情而死,得情而悟,实是于人间之悲悯与历练。”

    见小月亦是困惑神迷,阿中又道:“你实在无须为阿凫乃混沌分身之分身怅然惧怕,一来他如今还不能知晓,二来谁人又不是大帝分散萌发而成?众人皆是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此为仁爱;那私人恩怨嗔痴,已是后话。”桂花小仙听之,方松了蹙眉。

    阿凫独一人蒙于鼓中,自饮了琼浆玉露,伤怀大帝,仍是不甚痛快,便取出古书,将此事悉数以现世眼光改写记上:

    庄子文墨,笔可上九天下黄泉,墨可洒山川入江河,亦虚亦实,亦假亦真,亦幻亦笃,因其文多寓,时而鲲鹏展翅,时而徒手凿窍,扑朔迷离晃人眼,教人难辨虚实。

    混沌者,混沌也。世人皆知鲲鹏之变,而鲜有人察混沌之死。

    儵帝于南,忽帝于北,而非北儵南忽,定含隐秘之妙藏匿其间,万不可颠。儵者,南海之帝尊讳也,快也,有火而黑也,又焚而猝然也;忽者,北海之帝尊讳也,忘也,快也,迅疾貌也。

    黄帝与岐伯告于世人:肾为人之北,性之生发之地也。述说至此,已有友疑,忽属心字部,其下有心,既言心为人之南,忽应为南海之帝,岂为北帝哉?盖因心之上为勿也。勿者,无有也,莫施诸行也;因而,于忽者,无加有心也,莫使用心也,一如人之初性,无所经心而发之,天性使然也。

    中央之帝讳为混沌,如今多作混沌也。

    浑者,浊也,述水流之不清澈也;混者,丰流也,描水流分汊之多而后合之象也。由此揣之,盖因支流多者易卷土而浊,因此浑混合一。混沌者,原指元气未分、天地未化之态。

    北帝南帝时相遇,正如心、性相逢。据吾观之,人之心性相合者,心有爱而后动;心性不合者,心胜则多思而衰,性胜则过动而亡。儵者忽者,人心性之所萌发,来之快亦如其泯之疾,生之易亦如其忘之彻。中央之帝至善,因其无所谓恶,亦无所谓善,无念是非而后坐忘,居于世间而无有时空而不执。

    三帝齐聚,混沌仙帝待南北二帝情同手足,贵为上客,二帝感之仁德厚重,相约以报。何以为报?混沌位居中央,是为大帝,无所或缺,且夫其无有七窍,因而无念无欲亦无所求,二帝品山珍享海味,闻花香识鸟语,只叹混沌兄不可得之——灵感乍现,赠兄七窍以享吾二人之良辰美景。七日之劳,每日一窍,七窍乃生,混沌竟死。

    混沌之死,两种缘故:

    其一,或有人曰,二帝逾矩破律,强行使然,应由混沌作混沌,莫要强求。

    其二,混沌者,似浊非浊,无念无碍,实则至清,包容万物,无执美丑;因有七窍,是非顿生,善恶立辨,好赖缠心,由是天地始化,阴阳游离,万物初生,皆由混沌所化,因其自生而再不自生,中央之帝消逝而化众生。

    阿凫原记了五帝齐聚,后想来庄生已替其中二帝匿了行踪,他亦不敢造次,便改为二帝,心中求着儵帝、忽帝宽恕己次;那儵帝、忽帝于南海、北海听得阿凫心意,便自允了,不在话下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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